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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暮的风和雨,已经织出了秋的凉意.天色渐渐暗淡.空山里,只有密雨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响,偶尔一两声杜鹃的啼叫,在山林里更加显得凄厉! 静照庵里已燃上了灯,住持慧逸师太正带领众弟子做晚课.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慧逸师太微微一笑,向众弟子道:“譬如雨水,不从无有,元是龙能兴致,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无情,悉皆蒙润;百川众流,都入大海,合为一体.众生般若之智,亦复如是.” 慧逸师太此时所说,乃是六祖惠能以雨说法时的言语.言毕,她含笑扫视众弟子,道:“渡劫,你说.” 渡劫低眉垂首,轻声道:“师父是说,雨最能体现佛性.其一,佛性之于一切众生如同雨般,蒙润万物;其二,佛性如雨一般无遗漏,悉皆平等,故众生皆有佛性,佛性悉皆平等.” 慧逸师太嘉许地点了点头道:“渡劫之言,深得我心!如今天色已晚,你们可自去休息了.” 众弟子向师父施礼过后,便依次鱼贯而出.渡劫走在最后,想到自己方才所说一番话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的情景,眼泪便要夺眶而出.慧逸师太望着渡劫瘦削的背影,越来越宽的缁衣,不禁叹息. 二 临安城,杜府书房里,杜家四个少爷芷英、芷雄、芷豪、芷杰正正襟危坐,听先生讲解四书五经. 外头下着雨,年纪最小的芷杰早坐不住了,他看看先生,又看看窗外,如此这般几次以后,先生轻咳一声问道:“芷杰,你怎么了?” 芷杰嘻嘻而笑,道:“先生,下雨了,好多花开了哦,我想出去玩.” 芷杰的三个哥哥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叫苦,这先生虽然年轻,却极为严肃认真,这下又被芷杰连累了,看来又要挨戒尺了! 先生微微一愣,看了年方十二岁的芷杰一眼.杜家的四个少爷均风神俊朗,芷杰年纪虽小,更有一股灵秀之气.他睁大了眼睛,眼里满是笑意,毫不介意地迎着先生打量自己的目光. 先生望了望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把手中的书一合,哈哈大笑道:“难怪六祖言雨最能体现佛理,真是蒙润万物,佛性若雨,一无遗漏呀!好!芷杰,今日先生许你们休息一日!” 芷杰大声欢呼,从凳子上溜下来拔腿就跑,芷英等也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呆了片刻,也高兴地跑出去玩了. 先生拿了把伞,随后走出书房.只见芷英芷豪围在荷花池边,芷英拿糕点喂鱼,芷豪居然拿了鱼竿,钓上鱼来又放回去;芷雄满园寻找翅膀被打湿飞不起来的鸟.先生含笑看着他们,突然奇怪不见芷杰,四下里一望,却见芷杰已爬到高高的花台上,站在一株铃兰花下,身子向后仰,嘴巴张开,正对着一朵铃兰花,动也不动.先生奇道: “芷杰,你这是干什么?"芷杰保持姿势不动,说道:"我在等花上的露水滴到我嘴巴里面呀.哎呀呀!先生你看你,忙着回答你,水都滴到我脸上去了,我又要等好半天了.” 先生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心中不自禁地充满了喜爱. 却见芷杰还在继续把身子后仰,先生心中暗道不秒,连忙把伞一扔,一个箭步抢上前,果然只听芷杰一声惊呼,幸亏先生眼明手快,已将芷杰抱在怀里.芷杰躺在先生怀里,帽子歪斜,却睁大着一双眼,眼中不见半点惧色,还冲先生咧嘴一笑道:“先生,你好高哦!” 先生一颗心犹在怦怦直跳,方才之事如若慢了片刻,芷杰势必重伤.听得芷杰这么说,先生不由哭笑不得.正要把芷杰放下地来,却见芷杰的帽子滚落在地,芷杰头上,顿时流泻出满头秀发! 先生不由怔住,惊问道:“芷杰,难道你竟是女孩子么?!” 芷杰轻轻跃到地上,眉头微皱,随即展颜一笑:“先生,这下可瞒不住了,我是女孩子,我的名字不是芷杰,而是芷洁!” 三 “杜芷洁,你既入我佛门,斩短三千烦恼丝,从此便与红尘俗世再无半点瓜葛.世上亦再无杜芷洁这个人!从今日起,你的名字,叫做渡劫!” …… 雨点不断地打在窗棱上,渡劫凭窗而立,失神良久。密雨织成的网阻隔了眼前的一切,却隔不了往事前尘!渡劫提起笔,随手在纸上写下了四句偈:心地会诸种,普雨悉皆萌。顿悟花情已,菩提花自成。 禅房的门被推开,慧逸师太缓步走了进来。渡劫连忙合什行礼:“师父”。慧逸师太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弟子道:“为师看你房中还亮着灯,所以过来看看。渡劫,怎么还不休息呀?”渡劫恭恭敬敬地道:“是,弟子这就去睡,师父也请早些歇息。”慧逸师太点点头,正欲转身出门,看到桌上的佛偈,拿起来细细读过后笑道:“渡劫,你悟性颇高。这首佛偈……”抬头却见渡劫眼中泪光闪闪,知她心中有极深的郁结,不由摇头叹息而去。 渡劫痴坐凝望纸上的四句佛偈,心中酸痛,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溅在雪白的纸上,触目惊心。 四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不知不觉中,杜家的四个孩子已经跟着先生念了五年书了。先生因行止端方,学识渊博,颇得杜老爷器重,芷英、芷洁兄妹对待先生虽然亦师亦友,心里却对先生极为敬重。兄妹四人中,芷洁冰雪聪明,学问反较三个哥哥为佳,杜老爷本不欲芷洁念书过多,亏得先生力劝,方才许可。 这一日午后下着小雨,芷洁撑一把伞,想到花园中摘花。脚步却有意无意地便来到了先生房外,抬头却见先生满头大汗,手拈针线,正在补衣。芷洁咯咯一笑推门而入道:“先生,还是让我替你补好啦!” 先生有点窘迫,随即朗声一笑,将衣服和针线递与芷洁,芷洁含笑接过坐在窗边细心缝补。先生径自拿出书来读,目不斜视,心无旁骛!芷洁倒是不时偷瞥先生几眼,心想“先生长得真好看。”想着想着,不由“扑哧”一笑。先生放下书卷,奇道“芷洁,何故发笑?”芷洁慌忙掩饰:“哦,我看外边在下雨,想到小时侯的事情,觉得好笑。”先生掩卷回想昔日种种,亦忍不住莞尔,道“芷洁,你当时年纪尚小,却已俨然具有体察万物、谛听自然之情致,实为难得呀!”说罢长声吟道“心地会诸种,普雨悉皆蒙。顿悟花情已,菩提花自成。”芷洁不解,问道:“先生,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先生哈哈大笑“小丫头,等你学问再长进些,自然明白!现在嘛,佛曰不可说,也说不得!”芷洁撇了撇嘴,满脸的不服气。这二人,男的是谦谦君子,心中一片风光霁月,女的天真烂漫,不解男女之情,是以二人虽共处一室,却是其乐融融,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芷洁想到兴致处,突然将手中衣物一放,起身去拉先生衣袖,道:“先生,先生,再陪我去接花上的露水可好?”先生虽然潇洒,却深知“男女授授不亲”,眼见芷洁来拉,连忙闪避。芷洁亦自知失态,羞红了脸,坐回窗边接着补衣。只那么一瞬,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先生依旧正襟危坐,却已是心襟摇荡,他年龄尚未及不惑,正是血气方刚,对芷洁其实已早生情愫,此刻看芷洁坐在窗边,不施脂粉、不染铅华,眼含一眶秋水,眉弯两道春山,不由怦然心动! 芷洁心中慌乱,匆忙补完衣服,说道:“先生,衣服补好了,我要去园中摘花了,母亲要插在房里。”说罢快步离去。 先生半晌方始回过神来,却见芷洁的油布伞还靠在窗边,不及多想,顺手抓起伞向花园中走去。谁知只见芷洁在花园中微一迟疑竟然从后门走了出去,先生不愿在花园中呼叫以免惊动了府里的人,只好跟着芷洁向外走。芷洁越走越快,到后来竟跑了起来,先生也家快脚步,紧跟在后。 芷洁穿街过巷,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路也越走越崎岖,竟似要往山上去。先生心中既奇怪又担心,越发不敢言语,更加小心地跟着芷洁。走了许久,二人都已满身泥泞,才见芷洁在一处山崖边停了下来。 先生知道此处名唤舍身崖,地势险峻。却不知芷洁来此何为,先生心中又惊又怕,颤声唤道:“芷洁,你来这里做什么?” 芷洁不知身后竟有人跟随,转过头来见是先生,不禁大喜。先生见芷洁虽然衣服透湿,双眸却炯炯有神,知她不是寻短见,方才放心。悬着的心放下后,才觉得自己疲惫不堪,于是坐倒在地。 芷洁心中感动,走到先旁边道:“先生,我只要心里不痛快了,就会到这里来,这里风大,可以把人心里的不愉快都吹走。”先生凝视芷洁的双眼,温言道:“那你为什么心里不痛快?”芷洁一呆,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我才害怕,才来这里!”说完跑到崖边风口上去,山上的大风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袂都飞舞了起来。 风吹过,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开,先生看着芷洁天仙般的似要随风而去的身影,心中又爱又怜,他突然跳起来,从身后将芷洁揽到怀里。芷洁一颤,却没有挣扎。先生在芷洁耳畔轻轻说道:“芷洁,如果要你做先生的妻子,一辈子给先生补 衣,你愿不愿意?”芷洁站立不稳,几欲晕去“先生,你说什么?” 先生深深凝视芷洁的双眼,坚定地说:“我说,我要你做我的妻子,给我补一辈子的衣服!” 芷洁喜极而泣,扑到先生怀里,先生亦将她紧紧拥住!二人都是俗世中的不俗男女,彼此相处将近十年,早已互相爱慕,只因一个自持一个年幼,从没言明。二人谁也没有料到会在这样的情景里表明心意,心里却都喜不自禁,甜蜜无比! 芷洁毕竟年少,心中欢喜便忍不住雀跃起来,眼见崖边有一株花,花朵大如碗口,颜色纯白如雪,煞是好看。芷洁心下喜爱,便跑过去采摘,岂知这花茎虽然纤细,却极柔韧,芷洁一时摘不断,便用力拉扯。谁料这株花生长年月已久,根已渗入岩石缝中去,芷洁这一拉扯,脚下岩石顿时松动。先生眼见不好,飞身上前,却已晚了一步,两人连同芷洁脚底岩石、还有那株花一齐向崖底坠去! 崖上当时还有两个静照庵的尼姑在采摘野菌,见此变故,不禁吓呆了!半天,一人喊道:“我去禀报师父,你快去找人!” 五 渡劫独自站在舍身崖前,空山无人,但闻鸟语。渡劫低头,但见舍身崖下云雾缭绕,不可见底!云雾中,似有一个声音在说道“芷洁,做我妻子,一辈子给我补衣!”……“做我妻子!给我补衣!”……“给我补衣!”…… 渡劫眼角泪珠滚滚而下,伸手抚摩缁衣内穿的一件白袍,那是一件男子的长袍。 慧逸师太来到渡劫身后,唤她。渡劫连忙擦干眼泪转过身来“师父,您也来了。”慧逸师太担忧地望着这个秀丽脱俗却已形销骨立的弟子,她走到崖边,说道:“渡劫,当初你从这里劫后余生,师傅之所以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够平安度过一切劫难,你明白吗?” 渡劫垂泪道:“师父的大恩大德,弟子铭记于心!只怕,只怕今生无法报答了!”慧逸师太慧逸师太凝望渡劫,黯然道:“你性本颖悟,怎奈于情之一字,却看不穿!唉!” 渡劫站在崖边,缁衣随风飘舞。她眼里所见,尽是当日一切。 芷洁坠下之时吓得晕去,待得转醒,只见自己躺在先生怀抱中。先生左手揽住自己,右手拉着伞,伞则挂在峭壁间的一根树枝上。原来二人坠下之时先生手里拿着的油布伞被风张开,稍减二人下坠之势,于是被挂在悬崖之中。可是那树枝并不粗壮,两个人的重量,树枝已有断裂之象! 先生心念电转,对芷洁喝道:“芷洁,把我的袍子脱下来。两个角系在你手臂上,另外两个角系在伞柄上!动作轻一些!”芷洁不知就里,依言照做,先生一只手举着伞,芷洁只好拔下头上发簪,将先生袍子割断,两角系在自己手臂上,两角系在伞柄上端。“抓住伞,快!”芷洁也不及多想,连忙伸出双手抓住伞把。先生眼中含泪,在芷洁唇上深深一吻:“芷洁,无论如何,千万别松手!记住我说的话!五年之后,我到山上静照庵找你,你必须活着!必须等我!” 芷洁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果然,先生说完后,突然松手,向万丈深渊里坠了下去! 芷洁伤心欲绝,松了手就想跟着先生一起坠下去,怎奈先生的长袍一端系在伞上一端在芷洁手上,芷洁只往下坠了几分便被吊住。立时,树枝又断了几分。芷洁无心独活,正想将手上的节解开,手指碰到先生的长袍,想起先生说过的话,不禁痛哭失声,晕了过去。待芷洁再次醒来,已经在静照庵里了。 家是再不愿回了!芷洁在静照庵待发修行了五年,盼望着先生会来!五年后,渡劫正式削发投入慧逸师太门下,法名渡劫!如今,芷洁已削发五年。她已经在静照庵里,等待了先生十年! 渡劫对着悬崖,自语道:“先生,芷洁就要来陪你了!” 几天后,渡劫在静照庵圆寂。她面带微笑,身上穿着先生当年穿的袍子。按她的意思,慧逸师太将她葬在了舍身崖边。 又过了两年。一天,一个拄着双拐,两鬓微有些班白但面目清矍的男子来到静照庵,说是要找“杜芷洁姑娘”。 慧逸师太打量来人良久,惊问:“莫非你是芷洁当年的先生?” 来人缓缓点头。 慧逸师太修行数十年,却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你呀,你来迟了呀!” 先生大惊失色“芷洁她走了?” 慧逸师太摇摇头“她就在这里,我带你去!” 舍身崖上,先生轻抚着墓碑,喃喃说:“芷洁,我来接你了!从今天起,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一滴泪滴在芷洁的坟头,一如当年,芷洁张口等待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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