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花开的时候,是有声音的,但凡内心不平静的人总难听见。
一朵花的绽放与一个女人青春的来去应该是一样的,轻轻柔柔地打开,总在期待着一个能听懂的人驻足,停留或者离开。
然而有时,两个人的爱情是段错过季候的花事,缘份是一只兀自忙碍的蝴蝶,而誓言却是一场迟迟不来的春雨。
小学校园的操场上种着两株高大茂盛的流苏花和凤凰树。流苏在春季开花,满树都是容易被风吹散的纤细花朵。不知道它的名字,常常是站在风里,看着满天的花瓣如雪飘落,扬扬洒洒,像一场凄美的聚散,心里很疑惑,不明白为什么消失得最快的总是最美好的东西。后来,才在张晓风的书里看到了它的名字,流苏。她说,如果要让她给那棵花树取一个名字,她就要叫它“诗经”,它有着一树美丽的四言。
是这样美丽的花树,有着注定飘散的命运,风里每一缕清香都是一声叹息,称它作什么名字也都是枉然。
凤凰树在五月里开花,绽开时一如初夏的阳光,满树鲜红的花朵,落到地上就成了红泥土,渐渐无色。总以为自己会窒息,其实没有,太过强烈的色彩,在同样强烈的季节里,反而失去了夺目的能力。就像是太深的爱情,走到最后,欢喜不觉,痛苦不觉。褪尽繁华,一脸素白就可以在你面前守到天荒地老。
许多年以后,重回校园。曾经泥泞的操场早已铺上了平整的水泥地,横亘其间的流苏和凤凰已不知去向。那些眉目清晰的孩子在干净的操场上嬉戏,天空蓝得透亮。生活把一切细枝末节都一一裁去,繁华的美丽注定只是一幕场景,一如那曾经的关关睢鸠、凤凰于飞。
十五岁的时候暗恋过一个男生,还记得他的教室就在一楼,总是为了偷偷见他一面跑到他窗外的花圃里摘一种乳白色的椭圆形小花,一朵一朵,季节还没过去,我们就已经毕业了。已经忘了他的模样和姓名,却一直记得那种名叫“含笑”的花,已经忘了当初的悸动,却依然记得那些年轻的夜里,在那堆已经枯黄萎败的含笑里悄悄落下的眼泪。
爱得太辛苦,开始逃离。在被疼爱的感觉里,轻易地陷入执迷。夏天晚自休的桌上,总有两朵清香洁白的玉兰花,男孩从树上刚摘下来。他有着一脸温暖舒展的笑容和一双宽大干燥的手,一直相信那样用心的一个人是可以照顾自己一世的。年少时,他把玉兰花放在我的课桌上,长大后,我把他放在了我的一生的诺言里。
单纯的付出不计较得失的思念原来是份含笑的洁白忧伤,在蓦然回首的刹那,在爱情的短暂瞬间里。
总是在心情沮丧的时候,一个人毫无目的在街上行走。晚来的风里常常夹杂着忧伤的音乐,轻易地侵蚀了原本无助的双眼,那样的时刻有着渴望被拥抱被疼爱被怜惜的软弱。痛苦将感情逼入墙角,然而我却无法就此俯下身子,这满街的行人,是陌生的水草,游离于生命之外,冷漠地看着你的崩溃。
在花店里,看到笔挺洁白的马蹄莲,我想它应该是坚强的,即使是枯萎老去也依然不曾低头。二十块钱就可以买走一大束,让小姐用报纸包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我知道这样的夜里不属于鲜艳只属于黑白的纯粹伤感。
临走时,看到门口那大把的黄玫瑰,娇艳得一如烈日,灼人心眼。有人说,黄玫瑰代表绝望的爱。我看着它们,不能相信如此美丽的花却只能是绝望,又或者,凡是极端的,也只能走向另一个极端。美丽如此,爱情亦如此。
喜欢过一个人,可是没有希望。他送过我一盆绿色的植物,他说那是一株黄玫瑰,来年春天就可以开花。曾在无数的夜里期待它能以勃勃生机给我渐呈灰色的爱情一点色彩,然而它终就还是带着它的绝望枯萎了,不曾盛开过,一如那留不住的爱情,无法灌溉的思念。终于绝望,真的绝望。
有些花的名字,实在太美。美人蕉,勿忘我,风雨兰,天堂鸟,风信子。有时候以为自己爱上了它,却发现其实不过是爱上了它的名字。有时候以为自己爱上了某个人,却发现其实不过是爱上了爱情,如此雷同。在有着暗香的夜里,寂寞浅浅一笑,于嘴角轻轻唤出的一个名字,一经说出,永远消失在风里。不着痕迹地忘记。
而有些花却是美得没有名字,就像那遍野盛开的蓝色小花,和山路旁边艳黄的野菊花。经过的时候,会有轻轻的窒息感觉,不知道原来美好是可以这样任性这样放肆这样霸道,心不由得忽忽地痛了起来。那种不知名的美丽,像是一场莫名的缘份短暂的偶遇,知道注定只能是路过,知道再美丽也终须错身,知道相爱之后,遗忘才是最后的结果。所以,我总在经过它们时狠狠地多看几眼,就像在相爱的时候,很想深深地咬上他一口。奢望也许会有个例外,我们能永远记住彼此,以疼痛的姿势。
都说多情自古伤别离,再热烈再滚烫的激情,到最后也不过是渴望能停留下来。我想,如果能和所爱的人手牵着手一起到市场上买菜回家,夜里坐在微凉的窗台沿安静地看书等他外出归来,每一天的清晨能躺在他温暖的臂弯里苏醒,那应该是一种很稳妥的幸福。如果真的可以,我会在我们的窗前种上一大盆的茉莉花,它只需要一点的露水和养份,很容易生长与繁衍,就像自己一样。也许有一天,他能明白,我也就只是一株如此简单平凡的茉莉花,渴望在他的眼中安静地逐渐苍老。茉莉,莫离。我要的,不过是这样一份简约入俗的深情。
如果不能,我宁愿只是一朵开在你生命彼岸的花。遥远而忧伤地,是我们永不能相遇的命运。
春色淡淡谢去,我的忧伤是朵小小茉莉,季节从我苍白的脸庞上轻轻掠过,我隐约听见你呼唤我的声音,生命就此撕开一道伤痕,我却如何能让你知道我的无能力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