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一）

有一些故事，我早就想慢慢的把它们讲出来了。可是当你一旦做了决定开始写的时候，你就会发现，那些故事，就像刀子在割着你的心一样。于是，只能咬住嘴唇，让自己停止思考。

但是，我还是选择让自己去面对痛苦，因为，我深深地知道。如果想要自由，那么就必须得向着自己的心底飞去，穿过种种苦痛，方可最终解脱。

我想说的这个女孩，她叫灰灰。灰色的灰。

（二）

灰灰恨自己是个女孩，她想如果自己是个男孩子的话，那么一切可能会变的比现在好。男孩子可以保护她，可以让她不被他打。可以举起自己的拳头，狠狠地向那个恶掠的男人挥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听着他的拳头在她的身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而灰灰自己只能偷偷地躲在被子里哭。

她的哭是压抑的。她只能让自己流泪，而不能发出一点的声音。所以，灰灰看上去，是个坚硬的，从不会流眼泪的人。但是有个男生却对她说，灰灰，你的眼睛里好像一直有眼泪。

灰灰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男生，她像这个男生看着她的眼神一样看着他，发现这双眼睛像暗深的湖水，她看不见他心里的意思。

于是，她和那个男生约会。这在中学里是被禁止的。但是她偷偷地和他在操场上见面。下过晚自习的时候，操场被淡淡的月光蒙着，他们走进操场的角落。男生紧紧的抱住她，对她说，灰灰，你像一把刀，让我的心在抱着你的时候，流出血。

（三）

其实我一直想杀他。想乘着他睡觉的时候把他杀掉。把刀子高高的举起，再插进去。深深地插进去。这样就能看见鲜红的血液喷射出来，这样我才能觉得温暖。从心里升起的温暖。而且会让母亲和我走自由。

也想过我可能会坐牢。但是觉得这要比现在要好的多。至少，心里是自由和轻松的。再也没有那么深刻而隐蔽的仇恨。

但是我一直没有这样做过，尽管我想过无数回，筹划着怎么杀他，脑子里一直想着种种细节。但是我又不想让母亲失望。我是那么爱她。我怎么能让她伤心呢。我亦知道在这世上我是她唯一的希望。如果我的人生再走进黑暗，那么她将生不如死。我也不想让母亲知道我恨他。这样会增加她的伤悲。我想，我表现的轻松高兴一点，她可能会觉得好受一些。

所以在表面上，我淡淡的，相当遥远而又客气地对他。但我一直恨他，在心底。

于是我就开始想着要远远的离开家。离开那个让我觉得背负着无数沉重的地方。想要自由。

（四）

灰灰在学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女生。是不被人注意的。学习成绩也一直没有进到前面去。并不是灰灰学不好。而是她不想学。很多时候，她都喜欢抱着一本课外书，找一个清静的地方，闷着头只是读。她觉得那时候，是自己最轻松愉快的时候。因为自己可以暂时离开周围这个无法解去纠缠的世界，进入自己深深的内心。那种像是飞的感觉，让她兴奋。

她和那个男生在黑暗的操场角落里接吻。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吻是最纯洁的。没有湿润的欲望，有的只是干净的体会和试探。男生那干净的手指从她的脸颊略过，滚烫的，像是他眼里点燃的火。

高中的时候住校。灰灰一周才回家一次。回家的时候，看见他对她的顺从。心里稍稍地放下了一点。当她无意间看见她脖子后面遮遮掩掩着的青淤。她竟笑了起来。对着母亲，对着他，对着自己。

她笑自己，怎么那么容易就轻易呢。

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他没有工作，整天靠着母亲的工资养活。而且是个无赖，动不动就把气往母亲的身上撒。有的时候灰灰在旁边，他就粗暴的动起手来。

灰灰不能为母亲做任何事，只能在旁边看着。她忍受着他愤怒时的丑恶嘴脸，忍受着打在母亲身上的闷重的拳头声，忍受着自己的眼泪。她狠狠的咬住嘴唇。其实她知道，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任何的眼泪。

（五）

高三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我必须好好学习了。因为只有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才能远远地离开这里。

不过我从来没有改变自己想要杀他的想法。因为我想等我走了之后，他还会依然打骂母亲。所以我想在我走之前，我一定要把他杀掉。我要看着他的鲜血流尽。我要告诉他，一直以来，我是多么恨他。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他。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这么痛苦，不会这么懂得自由的价值。

想到这里，我总是彻夜难眠。于是就点起蜡烛看书。那种沉醉似乎像是一切已经成为现实，让我感到兴奋无比。

（六）

灰灰决定不再见那个男生。下晚自习的时候，她远远的绕过操场，不去赴约。她知道他等在那里，但是她就是不过去。她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的开始痛起来。于是她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男生的干净手指和吻。她狠狠的对自己，像是一种自虐。在这种自虐种，她的眼睛里逐渐模糊。

并不是她不再爱他。只是有的时候选择另人无可奈何。

她一直记得他说过的话，他说，灰灰，你的眼睛里好像一直有眼泪。

他说，灰灰，你像一把刀，让我的心在抱着你的时候，流出血。

有的时候，在沉黑的午夜醒来。想起刚才做的梦。灰灰觉得自己像是已经死去过了。她觉得自己像在另一个世界。而梦里似乎才是生。

她会经常在梦里，梦见自己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遇见陌生的人。那些陌生人的面孔，让她觉得如此新奇。她还看见他，那个男生。他直接的眼神。他对她的小心翼翼的温存。她一直在心里珍藏着这些细小的片段来，而这些也一直和它的梦境交叉，最后让她在一种失落的情绪中醒来。

（七）

其实心里是苦的。

说不出一句话。

高考完了。我被录取了。

心里是如何的幸喜若狂啊。因为我真的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我要在离开之前，结束这一切。我怀着救世主一样的心情，在一天晚上把菜到放在了枕头下面。我计划着，半夜的时候，去实现我一直以来的计划。

于是我睡着了。在梦境中，感觉到一双手。她是那么温柔的抚摩着我干净光洁的皮肤，就像是一种自恋。于是我的心再次全部崩溃。我精心筹划的心事一下子都化为眼泪，从我紧闭着的双眼中涌出。

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的我脸上的湿润。只是过了一会，她离开了我的床边。

于是刀子没有用成。我在被窝里，紧紧地蜷缩。就像是一只没有希望的蛹，等待着不可能的飞翔。

我收拾好行李，离开了。但是心里依然背着沉重的伤痛。那些伤痛，随着岁月中自己渐渐的成长，已经渗入血液中，变成我坚硬桀骜的气质。无法更改。

（八）

灰灰在大学里依然是一个沉默的女生。依然是那么坚硬。不过她似乎渐渐变的平静。像是一眼没有人注意的泉水，缓缓奔流。

有一晚，灰灰突然梦见在晚上下过雨的空气里，有泥土的清香。有很冷的风迎面吹来，手指冰冷。湿漉漉的路面被灯光照的明亮闪烁。于是她想起他的眼睛。他那透过无数人群频频向她投来的热切眼光。现在这双眼睛穿过记忆那暗淡的沉重，在她的心里像一盏营火，一点点的亮起来。

在这亮光中，她看见母亲的双眼。温暖的手掌。她忽然感到无比的高兴。她知道那是爱让她如此。她在这种温暖中笑出声来。

然后，她在自己的笑声中醒来。忽然就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于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的时候就离开了学校。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九）

坐在火车上，我突然想起我的父亲来。心里还是没有任何温暖的感觉。在我的心底，父亲就是那个住在家里的陌生男人，就是那个面对了十一年的继父。

而我对他的感觉，却只有恨。

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在火车前进的过程中很快的向后退去。我就在想，灰灰，你知道吗？其实你是残缺的。

这缺，已经无法弥补。

离开有的时候只是逃避。自由依然没有得到。我注定是一只没有翅膀的飞蛾，无法自由。但是我依旧要向火焰扑去，让自己成为完整。

有的时候你无法选择人生，但是你可以选择你自己。我如此选择，亦觉得无悔。

死亡对我来说是那么具有吸引力，可以到达寂静的对岸。那样，便拥有彻底的自由。

寂静的对岸会有什么呢？是前世，还是今生的重来，亦或是来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寂静的，像死亡，又像重生前的深渊。也许会有一些声音，像是心跳的声音，植物轻轻出土的声音，空气流动的声音，水底暗流的声音。他们来自你的心里，来自你的周围。

我在这种梦境中醒来。已经到家了。

（十）

灰灰看见了喷洒在墙上的鲜血，像是生命热烈的舞蹈。她知道母亲亦是容忍的女子，却在某一个晚上，举起手中的刀子，高高地，向他，插进去。

结束了这一切。

他在挣扎中，也给了母亲一刀。

那是秋天。冷冷的风吹过来，灰灰觉得舒服。是那种被穿透的舒服。

她的眼睛像是一个深潭，盛满了水，却无法流出。她并没有觉得自由，依然不完整。于是她想起那个男生的话。

他说，灰灰，你像一把刀，让我的心在抱着你的时候，流出血。

灰灰高高的举起手中的刀，对着自己，深深地插进。

在鲜血流出的时候，她感觉到眼里也有液体流出来。